我死后的一个多礼拜,父母才终于想起了我。但不是来为我送终,是跟我要钱的。
1.
我死了已经有整整七天,但却没有人为我送终做法事,以至于我只能在鬼门关前徘徊,却不得往生。
鬼差说我人间事还未了,怨气太重,过不得奈何桥。
于是我成了一只孤魂野鬼,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吸引着,回到了……我家。
那个我曾经费尽心思想要逃离的家。
想不到,我死后,也还要在这里受一场折磨。
今天的家里格外嘈杂,乱哄哄的围了一群乡亲们在看热闹,里面似乎有打斗的声音。
“妈的,家里穷成这样你还赌,你个真是个烂人!”
只听得一声大喝,那破旧的小木门就被由内而外地砸开,扔出来一个人影。
我仔细一看,好像是我弟弟,我那要继承老王家香火血脉的弟弟,从小金贵得像一个太子爷。
怎么今天被打得鼻青脸肿,我几乎没认人出来。
下一秒,从屋里便又走出了两个人,五大三粗,凶神恶煞,一人扶起我弟弟,另一人就是左右开弓地用耳光招呼。
那动静,劈啪作响,仿佛一曲交响乐一般。
“大爷!大爷!我求求你别打了,别打了……我们还钱,我们一定还钱……”
屋里突然又冲出一个人来,是个看上去已经迈入老年的老妇人,早已哭成了泪人,跪在地上给那两个壮汉磕头,碰出了一额头的血。
莫名地,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。
那是我妈……
我受了那么多委屈,她就不曾像这般为我求人……甚至就是她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。
有时候,我真羡慕我弟弟。
打耳光的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把我妈拎了起来,随手丢在地上:
“还钱?你们家还有值钱的东西么?我告诉你,今天我就拉着你儿子去卖血!”
说着,就支使另一个壮汉要把我弟弟扛起来带走,我妈顿时急了,拼尽全力在地上匍匐,也要抱住壮汉的大腿,不让他离开。
“大爷,千万别拉我儿子去卖血,家里还有钱……村东头还有几亩薄田,我这就卖掉,马上还钱!”
我妈苦苦哀求,死死地抱着壮汉地大腿,转头把我爸喊了出来。
当那个佝偻的身影走出来的时候,我几乎认不出来,才多少日子没见,就仿佛老成了一堆旧纸钱。
我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粗壮有力,随时都可以给我一个巴掌,骂我赔钱的玩意。
这,还是我的父亲么?
我爸步履蹒跚,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文书,从围观的乡亲们里找到了一个人,是我大伯。
“大哥,以前总是因为浇地的事闹不愉快,这地我就卖给你,以后再也不用争了。”
大伯显然是非常开心,一把就拿过了文书,从兜里随手拿出了三百块钱。
我爸顿时大急,拉着大伯还要分辨几句什么,却被大伯一脚踹在地上:
“嫌少?嫌少你卖给别人去!要怪就怪你自己生了个没出息的东西!”
大伯收好文书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爸。
那大汉一个箭步就冲上来夺走了我爸手里的卖地钱,怒道:
“就这,连利息都不够,带走!”
说着,另一个大汉扛起我弟弟就又要走。
我妈已经哭得快要断气了一般:
“大爷,再给我几天时间,我能凑够钱,我还有个闺女,我去找她要钱,她肯定有钱的!”
我听到她这几句话几乎要呼吸停滞,那种压得心脏骤停的疼痛,仿佛比生前还要鲜明。
浓烈的怨气,几乎要把我的身体爆开。
我连忙忍住。
2.
讨债的终于是放了他们一马,约好了一周后再来。
我弟弟被打得鼻青脸肿,坐在地上哭:
“妈,姐姐还会给我们钱吗?”
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,原来他们也会有一丝良心发现,懂得心疼心疼我么?
我妈抱着弟弟痛哭:
“儿啊,当初要不是你姐姐非要上大学,你又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,以后可千万不赌了……”
呵,原来是我想多了。
然而还不等我妈出门,便已经有人找上了门来。
来的正是我那婆婆和丈夫,她们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都见过。
婆婆手里提着一把菜刀,有一百五十多斤,身后又跟着一个壮硕的儿子,看上去颇有气势。
“好你们一家子,是来找我家骗婚给你儿子还赌债的吧,赶紧把我那十万彩礼钱交回来!”
我妈被唬的一愣,但也不是省油的灯:
“亲家,我正要上你家串门去呢,我闺女都嫁到你家里去了,你怎么能说我骗婚?你这是要撒泼,连人带钱都不愿意出吧?”
婆婆气得身上的肥肉直颤,在我妈面前晃着菜刀:
“你们这一家子有一个算一个,哪个不是趴在你闺女身上的蛀虫,结婚那天她气不过,连夜跑出去就跳了悬崖,我花十万块钱现在连个尸首都找不着,这不是骗婚是什么!”
我魂魄飘飘荡荡,来到半空,只觉得讽刺。
想不到我死后这么多天,唯一一个替我鸣不平的,竟然是我婆婆。
连一个外人,都比我妈看得透彻。
我妈听说我跳崖,脸色忽然变得苍白,本就被吓得不轻,这下更是没了血色,像是生了一场大病。
但她转而就笑出声来:
“你胡说什么?我自己的闺女我清楚的,从小就听我话,她怎么可能去寻死?!”
婆婆见我妈不可理喻,便不再搭理她,拉着我丈夫的手就冲进了院子,翻找着值钱的东西。
我妈急着拉住她问:
“你把我闺女藏哪了?我知道了,那丫头现在嫁到你们家,跟你是一条心,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是不是?”
婆婆是个一百五十多斤的胖女人,我妈拉着她晃了半天也不见她挪动半分,只是眉头越发紧锁,一推手就把我妈丢了出去。
“滚开!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,要不是你逼死了她,她会去寻死么,多好的一个姑娘,你这当妈的还敢在我跟前闹?!儿子,把这一家畜生都赶出去,这房子以后是咱们的!”
我丈夫那壮硕的身形,再加上我婆婆的架势,我爸妈和弟弟三个人就像三只听话的小猫,被丢出了院子。
他们冷清清地蹲在村头的街上,有些落寞。
3.
我的魂魄似乎只能跟着家人,被迫围转在他们三个身边,我只觉得烦躁。
这个家给了我太多的伤痛,我已经不想再回来,我多想喝一口孟婆汤,彻底忘了这在泥沼中挣扎的一辈子。
现在地没了,房子也没了,家里除了数不清的债,什么都没了。
弟弟最是急切,拉着我妈的手就问:
“妈,我姐还能给咱们给钱吗?”
他一点都不在乎我嫁到人家家里过得好不好。
也是,从小到大,他几时在乎过我的感受,只有在我没伺候好他的时候,会找我妈告状。
我妈一路上都是眼神空洞,步履蹒跚的,此时被弟弟一问,似乎终于是回过神来。
蓦的,她从弟弟手里抽回了手,眼神格外的冷漠,一如她以前看我的那般冷漠。
我妈的背影佝偻,仿佛变成了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,风烛残年,一步一顿地朝前走。
弟弟和我爸对视了一眼,便恼哼哼地大步走到我妈前面,给我妈看他脸上的淤青,一脸的委屈:
“妈,你看看,你看看我脸上让人给打的,咱们家以后连块地都没了,饭都吃不上,我姐嫁到镇上,还有这么个蛮横的婆婆,日子过得指不定多舒坦呢,她能嫁过去还不都是您给她找的婆家,她能不帮帮咱们?”
我妈突然睁大了眼睛,内里蕴藏着我不曾见过的怒火,她好像从来都没这么愤怒过。
啪!
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在弟弟脸上,清脆有力。
在我的记忆中,这样的事只有我才轮得到,弟弟只需要坐在旁边吃着西瓜看好戏。
“如果不是你,她又怎么会嫁到镇上?!”
弟弟被打懵了,愣了一会神,也变得歇斯底里:
“你打我?!你现在都打我了?!我姐姐嫁到镇上是你把她关在屋里,也是你把她送上的花轿!你现在怪我了?!”
我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又伸出手来要打弟弟,但弟弟这次没让她得逞,一把抓住她的手,用力把她甩了回去。
她指着我弟弟,喘息粗重:
“你,你这个烂赌鬼!”
突然,她一口气没顺上来,翻了个白眼就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。